在我房間裡的冷氣框縫隙外,大概有鳥在那築起一碗鳥巢。
說「大概」,是因為從冷氣框縫隙無法望見外頭,已經被保麗龍塊和春聯紙給塞密了,為了防雨水,防風吹。而每天清晨,午後,甚至太陽下山之後的黑夜,這些鳥兒便咄咄咄地戳著敲著,側耳傾聽,可以聽見保麗龍被喙嘴穿刺攪和的聲音,喀啦喀啦,喀啦喀啦,挖個不停。
想必真的是個超級大鳥巢吧!怎麼就這樣築在冷氣口旁。雖然我極度地想撕開防水春聯,立刻就可以看見外面鳥巢的模樣,規模,形狀,或者顏色,但卻無法不去聯想關於鳥巢附帶的一些想像。例如成鳥銜著成堆的蠕動肥蟲衝回巢中餵食嗷嗷待哺的雛鳥們,那樣齊張的黃口,那樣大量的蟲子。
天氣好的時候,就連冬季時分也像春日遲遲,這是盆地的型態。下起雨時卻相當的冷,刺骨,像附近高山融雪時那般的冷,冷的難受。儘管這兒的氣候如此怪異,但我房間所處的建築物卻是個異常充滿陽光的所在,也許是因為這樣,飛禽類才如此大量地聚集此處。
喀啦喀啦,喀啦喀啦。鳥巢家庭的眾啁啾聲也有週期性,通常在清晨五點到六點半這段時刻叫得最厲害,此起彼落,好多次介入我半醒半寐之間的夢境裏。
那是一個不斷重複的夢裡情節。父親母親,兄弟姐妹們都成為巢中鳥,還有更多更多不認識的臉孔。而在巢裡頭像是藏了一個堂堂的大客廳,每隻鳥都長的人面鳥身,令人驚駭,我跌在睡眠裡,日曬三竿,醒不來,人頭鳥身們奮力急促地用喙嘴戳著保麗龍,敲打著牆壁,終於,戳出一個大縫,瞬間鳥巢拆裂成兩半,跌進房裡來,細枯草落葉築成的巢窩躺在床邊的地板上,鳥兒如雨般四落,羽毛殘敗地紛飛不止,而我總在這個時間點猛然醒來,地上什麼也沒有,沒有一根羽毛,或是枯枝,但當下外頭的鳥兒果如夢中情節,大力地喀啦喀啦,喀啦喀啦,保麗龍聲喀嗤喀嗤,喀嗤喀嗤。
一覺醒來,陽光從窗外照射室內,週末的清晨,慵懶而美好。
剛搬進這群山裡的盆地時,蒙受了房東小姐的許多照顧,她說:「這小鎮雖然山水名勝佳,但久而久之你一定會百無聊賴,請務必多開發朋友圈,時常聚會吧!」房東小姐的忠告,的確有她的道理,但在我來到這地方之前,我本來就是個行事獨立的人,還不到所謂孤僻的地步,但總之不是那種一旦落得一個人時就耐不住寂寞而無法自已的個性,因此,到這兒來之後,除了平時假日和工作同事偶爾聚餐或郊外踏青爬爬山,大多數的時候,我落入比以往更加深沉的獨處之中,像是完全地浸入一只巨大的深缸中,優游地遊蕩其中。
也許就著這個原因,我對於聲音的敏感度便更加提高了,鳥鳴聲雖比深巷中的狗吠來的悅耳許多,但大把大把的齊鳴依然相當擾人。只是當偶時願意仔細傾聽,卻感覺那像是想傳遞什麼訊息給我,例如:「妳要醒來了嗎?」「妳今天做正事了嗎?」只要我尚未以行動代替回答,牠們便更施勁道地鼓譟,直到我完善地完成一天作息,方休。但偶爾我也不是那麼耐煩地順應這種模式,某幾次,看著春聯紙上方一團似巢樣的黑影,我拿了衣架爬上電視櫃,揮起衣架小力而密集地拍打,傾聽是否會形成眾鳥群飛的鼓譟聲,但卻總是異常的安靜,這時又令我懷疑起,縫隙外的牆壁是否空空如也,什麼巢穴也沒有,連鳥鳴聲也全是出於幻聽。
這一切大概是我多想了,但若要摸著良心說句中肯的話,這樣鳥巢的想像以及大量喀啦喀啦的保麗龍碎片聲,以及眾鳥啁啾聲,的確帶給深居在群山中的盆地中的某一建築物五樓房間的我,相當不平凡的樂趣,關於即將醒來的巢夢,沒有什麼差錯的話應該會繼續重複演繹下去(也許未來會有不同的情節出現),而關於爸爸媽媽,兄弟姐妹們的臉,若再夢到,我會打電話確認他們都過的平安,沒有變成鳥身,也沒有喙嘴喀嗤喀嗤地敲著保麗龍,仍過著人類日常的生活。
而關於拓展朋友圈的事,我想,就順其自然嘛!小鎮人人良善可親,工作場合上的朋友大抵上都還相處愉快,為人親切。我想我是相當幸運的,來到這個地方逗留一年。對於這一切,我決定順從自然,實踐天賦(安靜不善話的天賦,算嗎?),除了友善的人之外,站在四面環山的盆地地形,日日夜夜,所到之處,無不是「相看兩不厭』的情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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