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/11/05 撰
這是一個天氣不怎麼好的日子,房間裡漂浮著濕潤的氣味,就像將一片浸濕的土司對摺再對摺那樣,不是很清爽。
從房間對外的窗戶看過去,是暴漲的河堤,(忘了說明這是一個五樓的房間),由於本身生得不怎麼寬闊,因此即便下起份量不怎麼大的雨,往往很快地就起波濤,一朵一朵水白花,簡直像颱風季的河水暴漲哪!
但就算是在這麼糟的天氣之下,我還是得奉命到河堤的另一端的某家汽車旅館去取兩樣物品,一是螺絲起子,另一個還是螺絲起子。不同的差別在於一個是十字頭,而一個是一字頭。這樣的事端要追溯到今天凌晨五點鐘,從一通極吵的電話鈴聲說起:密史小姐!我們是fedex聯邦快遞,妳訂購的南美安地斯山樺木五層櫃到了!現在正在港口卸貨中預計下午送達妳家門口,另外附贈兩支精美高級螺絲起子,請妳到河堤的另一面,一家叫做家園的汽車旅館去取,要親自哦!……
電話到這兒斷了,我以為是隔夜的夢境還來不及結束就接續到現實裡來,一時間搞不清楚東西南北,我記得自己並沒有訂購什麼安地斯山的樺木五層櫃,就算要訂也是三層櫃啊!然後還有電話裡說的精美螺絲起子,是要組合五層櫃會用到的吧!這一切令我想起作醫生的朋友k,某次曾為了開完刀病人將肚子縫合,結果卻遺漏了細細一長串的小腸在外頭,害羞的小腸裸露在不屬於他的世界裡相當不自在地搖晃著。當發現的時候,病人的麻醉藥效已漸失,躺在床上臉部嚴重扭曲,相當痛苦地長聲嚎叫。
老實說,在現實裡家園汽車旅館正巧是我的房東上班的所在,就在正滾滾翻騰的河堤的另一邊,在這樣的雨天,說什麼也無法因為一通莫名其妙,似夢非夢的電話而說去就去,更何況,現在是凌晨五點鐘,完全沒有不忽略怪夢而倒頭繼續呼呼大睡的道理哪!
但無論如何,我終於還是正式地離開床鋪了。
身後突然一陣巨響,原本該是在書架上的書,全部排山倒海地散落在地上,可是原本的木櫃卻不翼而飛,地上揚起陣陣沙塵。捂著鼻,從不知道自己的書那麼髒,太多的過季雜誌,工具書,少說也有三隻手指數的出來的年數沒去碰了。
木櫃消失這件事令我很心慌,大概長久以來,它就像一個壁櫥之類的擺飾,在房間裡存在著,五六年的時間,雖然那只是個三層的木櫃,並且又是相當陳舊的一組自製木櫃,但它的存在,就像我和這個房間建立下來的五年情感。書們在地上似乎正對著我無聲的抗議著,當下的我卻突然覺得自己極需要一家不太小氣的二手書局,好好的處置這些蒙上厚厚灰塵的老書們。
這時手機又響了。
「密史,你有包裹寄到我上班的地方來耶,要不要來拿?」是胖房東。
「是螺絲起子嗎?」我問。
「我怎麼知道,我可沒拆啊!」胖房東說。
「好,我要去拿。五分鐘之後。」我答應了她。
由於早起而引起的頭痛,使我也忘了問房東在這週末的五點鐘清晨她怎麼會出現在上班地點,胖房東平時和我算是略熟的友誼關係,她的上班作息我也略知一二。我拿了雨衣和鑰匙,往河堤的另一邊冒雨騎去。
「妳來啦!」
「嗯,妳說的包裹在哪裡?」
「包裹?騙妳的啦!這麼早怎麼會有包裹呢?」
「所以妳是說,妳騙我的,沒有包裹?」我呆掉了。
「對啊!不這樣說妳不會來嘛!別生氣,給妳看個好東西。」胖房東瞇笑著眼睛轉身往裡面走。
「等一下!真的沒有螺絲起子嗎?兩支,一支是十字頭的,一支是一字頭的?沒有嗎?」
「沒有沒有,說沒就是沒,來妳看看這,上好白樺木,頂級貨,據說防蛀蟲材質哩!」胖房東從裡面扛出一大塊硬木板,樺木板很白,甚至還發亮著,確實很美,看的出是上品。
「這是從河堤那邊的水浪漂過來的,大大小小共有十二大塊,我跟阿聖一起搬回來的。」阿聖是她的丈夫,一個體態瘦長的男子。
「這未免太怪異了吧!我剛剛睡醒前才夢到白樺木三層櫃的情節耶。」我說,一邊還在用目光尋找類似螺絲起子形狀的細長包裹影子。
「是喔?不過就算要使用也不是三層櫃啦,是做成棺材啦!才符合它本身的經濟效益啊!」
見鬼!我心裡面吐舌。
「這一帶人很依賴自家式的人生送終方式,不給什麼治喪委員會打理的,所有看的見的,看不見的配備全都靠信任的熟人包辦哦!」
我真不知道房東大人還有兼這種非比尋常的差事啊!
趁著她不注意,我拉起摩托車,悄悄地回去了。循著早上的來電顯示回撥,想找回使命必達的員工,問問南美洲安地斯山白樺木三層櫃的事,但卻再也打不通了,一聲一聲的機器女聲傳來:您撥的電話是空號,請查明後再撥……。開著喇叭,很機械式地響在風裡,響在雨裡。
後來,我沒處理散落一地的大量的書,也沒再去想消失的三層櫃就一個人去旅行了,一個人來到南美洲,到處都是革命英雄───切.格拉瓦的周邊商業氣息,以及野性的原始氣味,咻咻咻地瀰漫在山裡的步道上。在這個瘴癘之氣猖狂的熱帶區域裡,我遇到不少古怪的老人,對著我咿咿呀呀說著不懂的語言,比著看不懂的手語,我為了避免水土不服產生異長的大腹瀉,一律以密不通風的方式將自己的臉孔包起來,只露出兩洞鼻孔,大概是這樣的原因,另當地的老叟感到好奇,或是敵意?
一個人在南美旅行,一半出自於那個清晨的夢,另一半不能說沒有夾雜著逃避現實工作環境的自棄渴望,在這個如此容易得到疾病的地方,我半防半就地看看她能帶給我什麼樣極致的轉變?我的實驗心態濃厚。
到了旅行的第五天,在祕魯的利馬這個地方,某村落裡一位老人死命地拉住我,看著我對他自己做出割腹的手勢,突然開口對我說:「妳有沒有螺絲起子?妳有沒有螺絲起子?」他說的語言是不折不扣的華語,我呆傻在那裡,不相信自己聽到的。
「我.沒.有。」我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。
「妳找找,妳有,背包找找。」奇怪,沒有就是沒有,要怎麼找?對著一個操國語的南美洲老人,我該怎麼從自己的背包裡面掏出一個螺絲起子給他?
「我就是沒有螺絲起子。」
「我命令妳找!快點找!」說完他已經把我的背包凶狠地搶奪過去了。
老人大力地搖晃我的黑色大背包,嘩啦嘩啦,在極短的時間之內,所有的東西都像自由落體般的往下掉落,最後露出的,居然是兩支亮晃晃的螺.絲.起.子。
南美老人拿起其中一支,迅速地往自己的胸膛深深一劃,立刻冒出大量的鮮血,流入泥土裡,瞬間從泥土中長出一顆一顆結實的白樺木,隨即,一顆接著一顆,冒個沒完,到第十二顆的時候,停止了。
「妳現在把這十二棵樹砍下來,帶回去,組成一個五層櫃,不准給我建成棺材,上次那個死混帳肥笨蛋總共糟蹋我六大塊樺木去造死人棺材,至少白費我三千西西的血,天殺的,操!」老人還一直在流血,開膛破肚,表情扭曲,張牙舞爪,模樣非常可怕。
我心裡害怕,根本不可能當場照著他的話把樹木砍下來,帶回去。過程中,我刻意不去看老人的臉,同時在精神恍惚之間,一路搭車逃到機場,搭了班機連夜飛回台灣,十天的南美假期裡,就這一天又下起雨了。
回到房間裡,房間裡的所有擺設依然絲毫未動,地板上的書說也奇怪的,完全恢復到先前的樣子,整齊排列在櫃子上了,櫃子材質依然即將腐朽,但卻從三層變成五層,頭兩層空空如也,拳頭個別放進去洗繞了一圈,它確實是個空間,空無一物的兩方空間。
至今我都還不知道要在這上面兩方櫃裡放什麼書,或是物品,我曾經想到擺放不重陽光的小盆栽,但又想起白樺木,以及那個老人的臉,泥土裡的鮮血,似夢的房東囈語,到現在,我都還想不出該在那兩格裡放置什麼東西,(即使書與雜誌增加的速度不減,但都被我往電視架旁的平面空隙堆置了)至今,也就維持著空空如也的狀態,從沒改變過。
窗外又下雨了,等放晴之後,我決定要來將房間好好除濕,擦拭一番了,也許也順便將地圖或鑰匙,或是花生醬之類的物品,或是哪封陳年的書信收纳到五層櫃裡,,讓它從此不再那麼冷清了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